在哈尔滨MSM／AIDS问题研讨会的发言（2005.1）
　　　　　　　　　　　　　　　　　　　　　
张北川


　　一、MSM（男男性接触者）/AIDS（艾滋，艾滋病人）流行状况
　　中国疾控中心等四单位（2002年）联合完成的一项研究提示，至2010年，我国的HIV（艾滋病毒，艾滋病毒感染者）／AIDS中，MSM所占百分率将超过15％。据研究，北京MSM的HIV流行始于1990年代初期。1999－2001年连续三年对30省市MSM的问卷调查发现，依次有23、27和29省市的MSM知道所在省市有gay（男同性爱者）感染HIV或患AIDS。实际上，AIDS已在全国的gay人群中流行。可是，目前国内仅个别城市对MSM的HIV感染率进行过监测。据我了解的资料，哈尔滨连续三年检测MSM的感染率平均为1.35％；北京感染率（2001年）为3.1％；深圳（2002年）的一项主动检测研究为3.4％；深圳2002年的筛查为0.7％，至2004年上升至1.6％；广州（2003年）1.7％。2004年我主持的对5大城市1100多位MSM的初筛检测发现，平均感染率为1.1％，感染率分别为0％－2.3％。其中重庆和大连未发现感染者（虽然其中大连连续两年检测均为阴性，但在北京确认了到北京的大连感染者），沈阳2.7％，南京等江苏城市1.35％，西安1.92％。一些城市未发现感染者，估计是和调查对象存在偏倚有关。　　　　2004年12月，上海CDC有关官员告诉我，他们一项正在进行的调查发现，近300位MSM中感染率为1.5％。2004年在中国CDC有关AIDS检测的南昌会议中，流行病学家估测我国累计感染AIDS和已死于AIDS的MSM的人数已达9万人之多。
2002年我曾发表过一个估测：随美沙酮治疗在吸毒者中推广和100％安全套运动在在女性性工作者中推广，MSM中AIDS流行问题将更显突出。去年12月，新华社报道了对国家STD／AIDS防控中心沈洁主任、汪宁副主任等的访谈。他们强调gay已成为我国AIDS侵犯的第二大人群，仅次于吸毒人群。
　　目前，不仅有越来越多的社区代表告诉我有熟识的朋友感染了AIDS，而且有参加志愿工作的人士无意中发现并确认了被感染。
　　因此，有必要进一步提高对AIDS的重视。
　　二、关于卫生界
　　1背景 应当讲，在国家一级，近期对MSM社区AIDS工作的重视程度有了大幅度提高。而此前，则是严重不足，较准确的说法是开始较多的关注。出现这一情况的原因与中国经济、文化的大背景有关。作为一个政治、文化落后的国家，这种状况有很大的必然性。在主流人群，即异性恋人群中因多性伴生活方式感染AIDS者都受到普遍歧视，乃至基本权益难以得到保障的环境中，作为少数人群的MSM，自然较难受到较多关注。在这方面，政府态度很大程度上是折射了民间态度。
　　2 政策缺乏 当前国内学界的大多数人士对性取向的认识，仍未与国际先进接轨。多数专业人员的认识水平，直接导致了相关的科学的政策难以出台。中国的AIDS专业人员，在没有具体政策支持的环境中开展某项工作，谁去主动做，谁就有可能被边缘化。植根于体制弊端的原因，严重限制了专业人员的积极性。这种严峻现实不仅存在对MSM的专项工作中。讲这个现实，是希望社区代表更好地理解专业人员。同时，还需说明，国家近期已开始有相当积极的政策出台。而且可以预测，随着工作深入，政策也会逐步修正和完善，因此，前景乐观。
　　3 缺少资金 目前工作资金主要来自国际社会。比较而言，国际给予用于MSM的专项资金，也明显少于对一般人群的资金。不过，形势正在大变化前夕。
　　4 专业人员的专业素质 国内很多媒体报道过部分专家的意见，由于相关教育的缺失，我国卫生界专业人员缺少人文科学的理念。应当讲，我国绝大多数AIDS／STD医生需要在这一方面“补血”。缺少与性取向／AIDS相关的人文科学知识的医生，通常只考虑到控制AIDS需改变高危行为，极少想到人的行为取决于心理动因；健康的心理，才是健康的行为的保证，而健康的行为，需要一个支持性环境。医生们因为缺少临床心理学和社会科学知识，普遍较少为MSM社群提供心理支持，特别是在向社区提供社会支持方面倾注力量。因为做这样的工作，需要特别认真的学习，耗心耗力耗时，且难见成效。而且，中国是“官本位”国家，医生在官的面前，同样是人微言轻，往往是既惧怕权力，或说了话也不管用。这种现实，使得许多医生即使看见问题，认识问题，也绕着问题走，即采取回避态度。此外，一些医生受习惯思维的作用，希望把社区人士统一到自己的“领导”之下，这类“一元化”价值观的投射，也有碍工作。这些情况，需要大家合力，一点点做工作，加以改变。我认为，这种落后局面是完全能够改变的。因为我个人就是一个被改变的例子。我原先对有关gay的工作，只是知道一点理论。接触的朋友多了，交流的多了，加上注意学习和反思，就懂得多一些了。学习和反思的习惯，在医生身上普遍存在。所以希望大家与专业人员多交流，以推动专业人员的变化。
　　5 专业人员的个人素质 应当强调许多专业人员的个人素质有待提高。很多专业人员人很好，有工作热情和善心。然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是中国文化中一种来源极古老的思想。在这种思想影响和支配下，许多医生即使理论上认识到应当反歧视，但在潜意识中仍是排斥社区人士。在实际工作涉及决策时，不让社区代表参与，而且不尊重社区代表对重大问题的不同意见。还有某些专业人员开展工作，只是为了私人的功利目的，如多给自己搞一些名，弄一些钱。应当考虑到专业人员也是平常人。平常人有的私欲，他们也存在。出现这种种情况，也有必然性。希望大家对此一定不要抱着太多的幻想，不要以为专业人员都那么高尚，那么负责任、有事业心、有公益心。
希望社区人士在以积极合作的态度对待专业人员的同时，也注意筛选更适合合作的专业人员，特别是通过多种渠道与不同的卫生、计生和专业研究机构接触。对专业人员中的不良分子，可以收集证据，在合适的时间以不同形式揭露，并及时切断联系。
　　6 某些具体问题 一些专业人员在工作中的某些工作方法问题常常明显损害志愿者的自尊，或是影响志愿者工作的积极性。这些问题包括，把志愿者当成“工具”使用，当成沽名钓誉的踏板；缺乏人性化的态度；有承诺而不兑现；不能平等对待不同的志愿者工作组；不认真保护志愿者权益等等。对这类问题，希望社区代表能够冷静判断，积极维护自身群体的权益。不必惧怕地讲出分歧。当然，在解决问题时应当做到“有理、有利、有节”。
　　三、关于民间组织
　　1 总体情况 在我国，AIDS防治领域的志愿者民间组织（NGO）的发展，仍然远非成熟。这种欠成熟，表现在团队精神、管理水平和工作能力及效率等方面有待提高。整体上看，这些情况是主流社会歧视的结果，同时反映了现阶段我国总体文明的发展程度。对存在的种种问题，有的工作组解决得较好，有的工作组解决时难度很大。希望对此不要急躁，并且变压力为动力。
　　2 关于人权 我国政府在人权理念方面正迅速与国际先进接轨。以下是中央党报《人民日报》近期有关人权的两段话。
　　法学界权威学者强调：“社会主义要高举人权旗帜，社会主义者应当是最进步的人道主义者，社会主义者应当是最彻底的人权主义者。”（裴智勇. 李步云：“敢开第一腔”的法学家. 人民日报，2005年1月5日）
　　“人权的本质特征是自由和平等，其实质内容和目标是人的生存与发展。没有自由、平等作保证，人就不能作为人来生存和发展，也就谈不上人权。自由、平等的目的，是使人摆脱一切压抑、剥削和歧视，获得有尊严的生存和全面自由的发展。”[中国人权研究会. 什么是人权（人权知识百题问答①）. 人民日报，2005年1月12日]
　　人权理念，在我国曾长期被认为是敏感的政治问题。因此，“远离政治”是许多工作组设定的主要工作原则。然而，性取向之所以能成为“问题”，说到底是人权水平有待提高的表现。希望大家结合有关理论，建立反歧视意识。
　　3 关于团结 团结是志愿者工作组的生命。团结就是力量，团结才有力量。核心成员的团结和凝聚力，是工作组在社区内开展良好工作的基本保障。因为多种外来和内在因素，一些工作组存在团结方面的问题。
讲团结，首先应当讲团队内核心成员间的团结。要达到这种团结，坚持民主原则，即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尤其重要。同时，决不应排斥少数，应当积极理解和保护少数。
　　需要同样注意和警惕对AIDS感染者、MB、gay吧和gay浴池经营者的歧视，对人们在年龄、受教育程度等方面的歧视等。在一次有很多社区代表参加的AIDS会上，我曾请了一位感染者朋友参会并与我住同一间客房。晚间聊天时，我问他能否公开AIDS感染者身份，并做一些反歧视的宣传。对方不敢。他很明确地讲到了社区内对AIDS的恐惧和歧视。对MB等的歧视是另一种情况。需要认真地理解人和反歧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想法也存在于少数社区代表内。它直接妨碍了一些工作组与专业人员的交流，甚至成为某些“圈内”人拨弄是非的把柄。这也需要警惕。
　　尤其需要注意的是，由于所获得的支持远远不足，一些城市的不同工作组为争取政治资源，特别是资金，出现的竞争。这种竞争，有积极意义。它促进工作的深入、规范，和社区权益得到增强。但要警惕恶意竞争。一些长期工作的社区人士和我都注意到，个别人不是为了工作而是为了一己私利，不择手段地恶意竞争。不过可以预测，只要能够真心实意、扎扎实实地为社区服务，工作组就有强大的生命力。
　　4 其他 我真诚地希望来自社区的民间组织能保持自己的独立性，在团结好专业人员、社区广大人群的同时，保持自己的独立性。目前，经济资助主要依赖一些不同的机构，但仍应当充分保持独立性，包括对捐赠方，也保持某种独立性。只有坚持独立性，才有更好发展的潜能。对一个城市的本地社区文化，当地工作组的了解比其他任何人都了解得更多。因此，如果工作组普遍反对某一种做法，而其他外来力量要强力介入，企图扭转工作组方向时，务必坚持自己的方向。
　　近一二年我国相关形势有了重大进步。但是，前进的道路可谓是“过了一关又一关，关外还有山连山”。希望大家建立平和沉稳的心态，有一股“韧”劲。这样，就没有什么困难会挡住我们。而要在困难面前保持良好心态，非常重要的“捷径”是学习。认真学习不同工作组的经验和教训，可以少走弯路。同时，还应当学习相关理论。用先进的科学理论丰富自己、武装自己、提高自己，进而更好地开拓。
　　无论是在解决AIDS问题，还是在解决与性取向相关的歧视问题方面，中国人都正在走一条他人未走过的道路，一条在特定经济文化背景下具有独特性的道路。希望各界人士携手，相互支持，一同努力！
说明：本文在此次发表时进行了修改。